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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岩

  没有到过苏州游过灵岩的人,一听得灵岩之名,就可意想钊这是一座灵秀的山,而具有灵秀的岩壑的。这灵秀两字的考语,灵岩白可当之无愧。

   一九五六年秋,老友田汉来苏州,约我伴游,于是我们就消磨了一个美好的秋日。

  灵岩在苏州城西三十里外,因与出产砚石的蠖村相连接,又名砚石山,现在砚石早已采完,人家也不知道灵岩有这个别名了。山高三百六十丈,西北绝顶上有琴台,明代户部尚书土鏊题有二字,相传西施就在这里操琴。这所住是登高望远最好的一处。宋代范成人曾说:“下瞰太湖及洞庭两山,滴翠丛碧,如在白银世界中。”明代袁巾郎(袁宏道)也说:“登琴台,见人湖诸山,如百千螺髻,出没银涛中,亦区内绝景。”可说是所见略同了。据《吴郡志》载:琴台下有大偃松一株,身卧丁地,两头崛起,交荫如盖,却不见根在那里;后因雷震,夕匕了一枝,现在已完全没有了。

  由琴台东去,可见玩月池和浣花池,相传是当年吴千和两施浣花玩月之处。后来不知是谁,在这一带布置了一个俗不可耐的园圃,堆叠了不成模样的假山,栽种了外来的雪松龙柏,实在是多此‘举。据说这两个池虽逢灭旱,水也不会干涸。池中曾产过莼莱,夏季吃了可以去热,秋季吃了却又可以去寒。存清代每年由地方官采去晒干后,是进贡给皇帝去享受的。山腰另有井两口,圆形的叫吴王井,八角形的叫智积禅师井,别有日池和月池之称。四周石光如镜,有泉常清。平坦的地方就是灵岩寺所在,一名崇宝寺,原是吴王馆娃宫的遗址。其后有阁,名涵空阁,有塔,为灵岩塔,塔共九层,是宋代孙承佑所造的。塔前有石壁,称为灵芝石,灵岩也网此得名。

   沿着塔西上,有小斜廊,就是所谓响屎廊,又称鸣屐廊。据《图经》载称,吴王用梗梓木材铺地,下面搁空,所以两施和宫娥们在廊上行走时,就跫跫作响,响糜廊就是这样得名的。廊东是百步街,有石龟、石鼍、石马、石罗汉等,都是石的象形。更有石人,就是游人所乐道的“痴汉等老婆”。又有藏经的石幢,俗称梳妆台,又附会到两施身上去了。此外更有石射堋,又名石鼓,最大的竟达三十围。据《吴地记》称:“南有石鼓,鸣即兵起。”晋隆安二年,孙恩起义,山上石鼓就响了起来,这当然是不足信的。西南有石壁耸峙,名佛日岩,其下有披云岩,有苏东坡题字;又有望月台,可登临望月。

   百步街南有石窗,旧为西施洞,据《图经续记》说,是吴王1人禁范蠡的所在;现在却供着一尊石观音,改称观音洞了。洞右有牛眠石,前有出洞龙、猫儿石,也都是象形的。东西两面,有两个划船坞,是吴王当年积潴了水,在这里划龙船作耍的所在。其下有泉,名妙湛泉,是明代万历初年太仓曹允儒所发现而加以疏浚的。山的东岗有醉僧石,东麓尽头处又有槎头石,都是有_名的岩石。明代高启曾说:“灵岩拔奇挺秀,若不肯与众峰列;尤多奇石。”可是嘉靖年后,屡经采伐,这些奇石多半被毁,江都诗人上醇曾作《采石谣》加以讽刺。万历年末,有黄习远其人,捐金赎山,勒石永禁采伐,总算保存了一些。清代康熙、乾隆二帝,先后南巡,都曾在山上小驻,行宫就在山顶。现在用砖块砌作人字形的所谓御道,就是当时赶造起来的。经过了千百年悠悠岁月的灵岩山,所有名胜古迹,有仔有废,伞在游人们自己去寻幽探胜。

  田汉同志虽已年近花甲,而还是当年那种水浒英雄“霹雳火秦明”的脾气;一下了汽车,就一马当先,二三步并作二步地向“御道”赶了上去。风凰同志穿着半高跟鞋,也追赶不上,就伴着我一同落后。她是我们当年喜爱的电影小明星,在银幕上出现时,还只十岁,而现在已是三九年华了。

  到了灵岩寺前,田同志在一块大磐石上站住了,指着前面一条直直的像箭一般的小溪,向我说道:“我们看了西施洞,义到r采香泾。”放眼望去,见那白晃晃的溪流,有如一匹白练摊在那罩,不知当年馆娃宫里的宫娥们在这里种香采香,该是什么景象?

  只因跑得人快人急,六个人都出汗了,便进了寺,到茶室中休息。照料游客茶水的,都是本寺僧人;卖茶所得,贴补全寺百余人的生活费用。住持妙真上人的禅室中,满挂书画。近年来他尽力搜罗佛教巾的占今文物,特辟专室陈列。我们因限于时间,来不及参观;他特地从画箱中取出一幅绢本观音画像给我看,据说是元人手笔,共有三十二幅,幅幅不同,笔触工致古雅。他又伴我到大厅中去看几幅古画,有石涛、新罗山人等六幅名作,不知是不是真迹,而画笔都是很苍老的。

   我们又来到灵岩塔前,凡是国际友人来游山时,总挑选这里摄影。

   古时山上梅花很多,绿萼红苞,烂如锦绣。唐代诗人罗昭谏曾有句云:

   吴王醉处十余里,照野拂衣花正繁。

  自宋代以下,所见独多松柏。如李复圭诗云:

   吴王昔日馆娃宫,殿阁鳞差轶碧空。寂寞香魂招不得,惟余松柏韵天风。

   刘无降诗云:

   晓乘轻舸出江城,晚上蓝舆却倦行。尽日松风响岩谷,小窗听作乱泉声。

   到了现代,漫山遍谷几乎都是松的天下,尤以御道两旁为多,疏疏密密,终年常青。元代周伯琦游灵岩诗,有“丹梯百尺到松林”之句,倒可以移咏的。我们六个人从御道上群松夹峙中跑下去时,倒活像六头松鼠,从松林中纷纷跳下来。

   下山去时,走过两块人岩石,一高一低,并列在一起,高约丈许,都刻有佛像。旧名鸳鸯石,大概就为它们双双并列,如羽族中的鸳鸯一样。

   这时快近午刻,人家急于下山。田汉同志拎了一只刚才在寺门前买到的元宝式柳条篮子,据说是要送给他的爱女的。我一面跑,一面回头望着苍翠的山色,微吟着元曲巾的佳句道:

   日月居诸,合殴丘墟。何似灵岩,山色如初。

   可不是吗?吴宫的台殿峨峨,早已变做了丘墟,一无所有;惟有苍苍山色,仍如当初。

   到了山下,上了汽车,别了灵岩,向天平山驶去。我在车上,想作一首诗歌颂灵岩,可是搜索枯肠,想不出什么好句来,却记得从前有一位无名诗人,曾有《灵岩吊古》七绝二首:

   锦帆游处百花新,今日飞尘扑路人。惟有数株杨柳色,青青不改归时春。

   西施歌舞百花花中,十里香飘趁晚风。一别姑苏三百载,鹧鸪不到馆娃宫。

   这两首诗写得还不差,就借它作为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