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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砚台困境中的光辉手艺
春生 若水
“传万世而不朽,历劫难而如堂,留千古而永存。”方正坚硬的砚台,君子文人见而喜之,喜而传之,千年不朽。一方砚台有长久的生命力,可一门艺术却难以经受岁月的侵蚀,时代的变迁。
古城苏州是手艺之城,苏州的制砚匠人曾经用出色的手艺,为后人留下了一方方古朴端庄的砚台;而位于苏州灵岩山以西的藏书镇,是著名的砚台之乡,石雕之乡,一千多年来,始终传承着苏州的制砚传统。
但是,世易时移,小镇藏书如今上千石雕匠人却盛况不再,制砚之乡的声名鲜有人知。苏州首批民间艺术家之一的藏书石雕名家蔡金兴感叹,一门光辉的手艺,如今走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历史久,曾经辉煌
藏书镇边马岗山,又名观台山,边上有个藏书砚台厂,1966年开厂,上世纪90年代初走向衰弱,如今卖卖山上石屑,给水泥厂供应原料。回忆这些往事,曾在砚台厂做技术指导的蔡金兴感慨万千。
蔡金兴,1968年进入藏书砚台厂,当时他15岁。那时候,藏书有两个宝,一个是羊肉,另一个就是砚台。蔡金兴说,当时砚台厂热热闹闹,老是成批成批地把砚台销售出去,但那还不足以道尽藏书人的砚台情节。藏书人的生活从未离开过砚台:小孩上学时可能没有文具盒没有书包,却不会没有砚台;踢块地上的石头,很可能就是个砚台的毛坯;改革开放后,没能到厂里去的人就专做砚台,有饭碗的人也要在家里铲铲石头,把制砚当作副业。蔡金兴说说:“讲藏书有上千艺人,绝不为过,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能刻上几刀。”
在蔡金兴的口中,藏书砚台是本翻不尽的书。蔡金兴说,提起砚台,人们自然联想到广东端砚和安徽歙砚,却很少有人提起苏州,事实上,苏州的制砚历史完全应该被浓墨重彩地抒写。苏州出现过一大批杰出的砚台大师,清代的顾二娘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出色的制砚大师,近代的陈端友也是一代制砚大家。即使端砚歙砚中不少传世精品,其制作者也是心灵手巧的苏州匠人。藏书则是苏州制砚之乡,藏书附近有很多山石适合制砚,当地人完全用好了这份上天赐予的财富。藏书砚台本名为蠖村石,但由于石质与四大名砚之一的“澄泥砚”极为相似,便被世人误作澄泥砚。蔡金兴说:“澄泥砚在宋朝时已几乎绝迹,现在传下来的很多澄泥砚,包括被珍藏在博物馆,或者拍卖会上价值十几万元的‘澄泥砚’,其实大多是藏书砚台。”
可是,在今天的藏书,从事砚台制作的艺人已大为减少,能刻出几方好砚台的更是寥寥无几,而像蔡金兴这样能把藏书制砚的前世今生讲出来的,或许没有第二个人了。
价格跌,艺人逃循
硬笔的推广让砚台的实用功能大减,而渐渐成为收藏品。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藏书砚台厂的砚台销路渐渐萎缩,不少家庭不再以生产砚台为副业,将雕刀扔在了堆放杂物的角落,孩子们上毛笔课不愿磨墨了,直接用墨汁就行。而在此之前,苏州城里的砚台制作早已踪影全无。
许多以制砚为生的藏书人感受到生活的压力,开始转换门庭,换手艺甚至打工。但聪明的藏书艺人又迸发出新的创造力,当宜兴紫砂茶壶在市场上被广泛认同的时候,藏书人开始了石壶创作。
在藏书,蔡金兴是最早开始石壶创作的艺人。他说,石壶一面世,就大受欢迎,结果藏书镇几百户人家纷纷重操旧业,而且大多是夫妻合力,父子同心,盛况空前。技艺精湛的艺人虽不能靠着石壶发笔横财,但至少可以维持生计。更重要的是,当时创作的很多精品石壶为社会留下了财富,使藏书石雕又延续了生命。
但是,藏书石刻始终没有得到很好的引导。没有扶持,没有鼓励。艺人们自己闯路子,商人们互相斗法,压低价格,以量进取。蔡金兴说:“起初最低档次的茶壶,都要卖50元左右一把,到现在,最便宜的不足20元!”他计算说,一个石壶成本不菲,一块石头至少四五块钱,用机器掏挖也要四五元,再加上制作成本,加上打磨上色,一把茶壶制作起来很麻烦,却往往无钱可赚。
蔡金兴在砚台厂里的一个同事,制砚和壶的技艺都很不错,卖出的价格也不便宜,每天能赚上六七十块钱,但最终却去打短工,帮人家掘树抬树。这个艺人说:“现在树木生意很火,经常有短工活干,我有一身力气,不怕吃不了饭。现在赚的钱不比以前多,但是现在不用老动脑筋,不用老是窝在家里,我可以到外面多走走,这样心情也开朗了许多。”
蔡金兴说,现在赚钱的行当多了,石壶砚台不再那么不可或缺。十几年前的热闹场面再也找不到,上千艺人的盛况一去不返,如今从事石壶生产的藏书艺人,不过六七十个,而坚持做传统砚台(如今还有人做雕塑式的大砚台,但都不是本地人)的,大概只有蔡金兴一个人了!
扶持少,声名大跌
历史上藏书砚台声名与镇湖刺绣不相上下,但如今前者却名声大跌,很多人都不知道有这个手艺,要想卖出个好价钱难上加难。
蔡金兴说,到藏书来买砚台石壶的人,大多是来吃羊肉的食客,来游山玩水的游客,或者就是路上经过的过客,慕名而来的人很少。很多人完全不知眼前的东西是石头做成的茶壶,一进店门头一句话就是:“什么做的?这哪里像是石头的?有人干脆质疑:“这个是泥捏出来的吧?”
还有一个北京客人,几次到蔡金兴那里买工艺品,有一回竟和蔡金兴争执了起来,说:“老蔡,你说别的,我都相信,你说这些东西是手工做的,我没办法相信的。你看那个龙的砚台,雕刻起来那么繁琐,如果手工做的,一千多元怎么可能卖出来,至少三万四万的价格!我看,这个是机器模子里出来的!”蔡金兴听了感到一阵悲哀:竟有人以为这里的砚台是用模子打压出来的!藏书砚台,真的要好好振作了!
如今每逢秋末冬来,藏书都会吸引来自苏州上海等地的客人前来品尝羊肉;藏书的穹隆山和天池山是著名的景区;藏书的花卉苗木也卖得很俏。但是,蔡金兴说,如今藏书石雕差不多沦为了附庸,很少有人知晓这门手艺,甚至苏州的“民间工艺谱”上,都渐渐冷落了砚台这个音节。他认为,藏书砚台和石壶都应得到政府部门的大力宣传和引导,并且重新赢得世人认可,抬高身价,让更多的艺人回归。
质量差,克隆频频
“工艺品没有质量,怎么打响品牌,怎么生存?谈起藏书石刻现状,蔡金兴十分担忧。蔡金兴的“慧石居”工艺店以卖精品砚台和石壶为主,他说,这些精美的作品从来不乏买家,可惜产量不多,因为拥有一手好手艺的人太少。藏书镇多数石壶店,以批发为主,一箱箱乃至一车车的“大路货”卖出去,可雕工精美的作品始终不成气候。档次较低的作品每件在20元至50元之间,而质量好的可在数百数千元乃至上万元,为什么艺人们不求精雕细刻,却纷纷粗制滥造呢?
蔡金兴说,这和大家的心态有关:工艺品的制作需要积累,可多数艺人却急于赚钱,手艺 没到家却纷纷速成,只是模仿别人的作品。质量不好,却以数量取胜。蔡金兴拿出了两个石刻茶壶作品,一件是自己制作的“卧竹提梁壶”,一个是外面冒牌的卧竹提梁壶。笔者看到,两件作品样子大致相似,但细看这下相差迥异,前者做工考究,形神兼备,竹片在强大外力的压迫下不屈不折,显示出旺盛的斗志和勃勃生机。而后者却毫无意境,雕刻的竹子极为粗糙,令人望而生厌。他说:“很多人采用机械化生产方式,专门制作同一款式的产品,速度快,效益好,却没有创造力。”蔡金兴说,有的款式,十几年里,已经生产了成百上千把,这样的作品,凭什么让人掏钱购买?还有些人,投机取巧,在石壶上刻了名家的名字,想卖贵一些。蔡金兴迫于无奈,只得于去年7月将自己的名字申请注册了商标。
蔡金兴说,之所以纷纷克隆,并非大家没有创造力,而是懒得创作。蔡金兴说,当初他学习石雕的时候,买了无数的书,连报纸上的一些有用的图案都剪下来,学刻螃蟹的时候还特地到沟里捉了几个描摹。如今,谁会有哪样的劲头?谁会这样钻研?只是狠命抄袭罢了,目前藏书市场上,至少半数石壶克隆了蔡金兴的款式。
可以肯定的是,精制滥造,任意克隆,是阻碍藏书砚台发展的瓶颈。
传承难,前途未卜
蔡金兴在80年代初收了些徒弟,如今只有几个依旧从事石壶制作,但却有好几个人转了行。蔡金兴说,他的几个徒弟,技术都出类拔萃,可却不愿意从事这个行当。一个徒弟如今去公路边修车了,他抱怨做石壶老是呆在家中,很闷;一个徒弟在开货车,他说长期做砚台,肩膀过于吃力,已经落下疾病,所以想换个行当;一个徒弟每到开羊肉的季节,总要去开羊肉店,自己当老板。
在十年前,还经常有人想拜蔡金兴为师,学做砚台石壶,蔡金兴难却亲戚朋友情面,带了几个;但想做徒弟的实在太多了,他不得不花时间来推脱。如今,想来拜师学艺的人大大减少了,而且蔡金兴说:“多数人只是想谋条生路,急着赚钱,死记硬背做两个茶壶,却不能自己创作。怀着这样的动机,没法开动自己的大脑,没法学好技艺。”
蔡金兴说,归根到底,之所以这个行当不被重视,有几方面的缘故。一是经济因素,石雕行业未必能比其他行业赚钱,许多人自然不再感兴感。二是观念问题,石雕生产者地位不高。
当地人觉得这是个吃力的手艺,而且很脏,要一口口吸进石屑灰;无论谁,只要读书好,出去找到个单位,哪怕赚的钱再少,也是谋了个好差事。有人甚至劝自己孩子:“好好读书,将来别去做茶壶!”
蔡金兴时常感叹,上千艺人,如今还剩多少?这其中又有多少人真正掌握了石雕技艺,有多少人真正能传承这份技艺?
蔡金兴傍晚有时会散散步,走到一里外的马岗山,看看那个曾工作了二十几年的砚台厂。蔡金兴会回忆起当初艺人工作中发出的爽朗的笑声,而今,却只有装着石屑的拖拉机缓缓经过。这里,已经不再是石雕厂;这块地方,还不知会不会继续保留石雕这个曾经光辉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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