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双棋盘”说到平江历史街区

　　 有关方正型城市的布局样式，在《周礼·考工记》中已有大概的描述：“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困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里朝后市，市朝一夫。”

　　 自然型城市的设计思想在《管子·乘马第五》中亦有明确的说明：“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低无近水而沟防省。固天材，就地利，故城郭不必中规矩，道路不必中准绳。”

　　 从现代城市规划的角度来诠释古人的观点，可知前者即是棋盘式方格网状城市，后者为自由布局的城市。在中国城市3000年的发展演变中，棋盘式的布局占了多数，尤以都城为甚，如古都西安、洛阳、北京等，可见棋盘式布局是中国城市的主导形式，也是中国城市的象征和代表。

　　 苏州城可以说是区域性都城，依托水乡特色，采用棋盘式布局的典范，也是现存中国古城垣的活的标本之一。

　　 周敬王六年(前514)，吴王阖闾命大臣伍子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在太湖以东的广阔平畴间构筑起一座气势雄伟的吴国都城——阖闾大城，即今天的苏卅古城。在全国范围内，和阖闾大城差不多同时建成的洛阳、开封、太原、绍兴等古城都在历史的长河中发生了较大的变迁，有的城址一再迁移，有的原址已陆沉地下，唯有苏州城历两千五百余年的沧桑而今依然屹立在当年的古城址之上，这一现象在世界城市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奇迹。著名历史学家顾颉刚先生据此作出了“苏州城之古为全国第一，尚是春秋物”的科学论断。

　　 虽然后来在吴越争霸的血雨腥风中，阖闾大城遭到了巨大的破坏，也因此对后人全面认识当年古城的真实面目留下了一些难于揭开的谜团。但自汉代开始，经历代学者的考辨和调查，仍然记下了许多有关苏州古城早期情况的文字材料。如司马迁游苏后留下了“宫室盛矣哉”的印象。《吴越春秋》记述了伍子胥筑造大城的大致情况：“周回四十七里，陆门八，以象天八风，水门八，以法地八聪。”《越绝书》的记述则更为详细，在数字概念上也更为精确，“吴大城，周四十七里二百一十步二尺，陆门八，其二有楼，水门八。南面十里四十二步五尺，西面七里一十二步三尺，北面八里二百二十六步三尺，东面十一里七十九步一尺。阖闾所造也。吴郭周六十八里六十步。”

　　 以后历代志书对古城的记述大体都以上述汉代学者的著作为蓝本，并结合当时城垣的实际情况。从前人积累、传递下来的这些信息中，可以窥见古城的初貌及后来演变的脉络，即苏州城是一座始建于春秋时代，采用棋盘式布局的区域性都城，虽多次遭到战乱的破坏，但二千五百余年来，原有古城址和格局一直未曾发生大的变化，这在全世界都是一个奇迹，当然也是一项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对古城的描述和记载，宋代以前尽管有相当的文字材料，但由于缺少图像资料，终使人难以准确、直观地了解古城的真实而貌。

　　 从北宋政和三年(1113)至元末(1367)，二百五十余年间，苏州城先后成为平江府和平江路的治所，苏州城亦称为平江城。

　　 南宋绍定二年(1229)，当时的知府李寿朋在主持苏州城大规模的修治重建竣工后命人绘制了一幅平江府城的平面图，由吕梃、张允成、张允迪摹刻上石，即现存于苏州文庙(碑刻博物馆)内的《平江图》碑，它是我国现存最早最详细的石刻城市地图，也是我国最早的城市测绘图，对全面认识苏州古城的面貌提供了真实的直观图像资料。图上标出题榜者凡610余处，包括城垣、官署、坊市、河流、桥梁、佛塔、寺观、坛庙、军营、楼台、仓廪、园林等，其中许多地名一直沿用至今，这在我国古城中是很少见的。

　　 从《平江图》上不但可以解读出大量的历史信息，更可以形象地感受到苏州城“双棋盘”格局的鲜明特色。城中较大的河道纵六横十四，数量之多，分布密度之高，都是其他城市所无法相比的。河道的走向呈南北或东西的直线状，组成比较规整的方格状水网。由于道路和河道平行，由道路编织成的路网和由河道汇合成的河网几成重叠状，生动地凸现了所谓“水陆平行，河街相临”的双棋盘式的城市平面布局形态。一个“双”字拈出了苏州城和其他“棋盘式”城市的区别。很显然，这一特点在现有102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中是独一无二的，它是体现苏州城市特色和个性化的首要因素，是苏州作为名城、古城的城市魅力所在，也是树立苏州城市形象的风景线和生命线。

　　 虽然自上世纪中叶以来，迭经现代都市文明的冲击，苏州古城早已不是完璧，然而在整体上出现残损的古城肌体，却仍然存有相对完好的局部区域。这里依然保存了古城的框架结构，保存了古城的原有风貌，保存了古城真实的历史文化信息，它就是近年来为世所瞩目的平江历史街区。其范围东起环城河、古城墙，西至吴王顿军憩歇之地的临顿路，北自白塔东路，南到以春秋铸剑名匠干将得名的干将路，占地约116公顷，大约相当于古镇周庄面积的3倍。从行政区划的演变来看，这里古代属吴县凤池乡、道义乡，唐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696)后属长洲县，雍正二年(1724)后属元和县，现属苏州市平江区平江路街道管辖。

　　 《平江图》碑反映了宋代苏州城的历史布局。平江历史街区虽和古城一样经历了千年沧桑，但仍然保持了旧时的面貌。将其现状和《平江图》对照后，可以清晰地看出，区域内街巷、河道的分布和《平江图》的标示大体上是一致的。宋代平江城这张精妙绝伦的“双棋盘”，在这里留下了完整的一角：东有城墙残垣，勾勒出古城的一段轮廓线，纵向有内城河、平江河，横向有胡厢使河、柳枝河、新桥河、悬桥河，组成“二纵四横”的河网。小河两岸，视线所及都是高低错落的旧宅老屋，依然是唐人笔下“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生动画面；让人看到数百年来苏州人生活环境的原貌，把人们带进历史，带进传统。

　　 平江河是苏州城内之主干河道“三横四直”，中的第四直河，也是城内最古老的河道之一。街区内的通利桥、朱马交桥、胡厢使桥(俗称胡相思桥)、唐家桥、新桥、雪糕桥等在《平江图》上都能一一见到。其中通利桥、朱马交桥，在唐陆广微《吴地记》所附《后集》中已见记载。《后集》所记事物，其年份下限为北宋早期，考虑到河道、桥梁变化的实际情况，当可推断这些桥及所跨河道在北宋初年都已存在。宋代苏州城内河道总长度约为82公里，分布密度高达6公里／平方公里。清代以来，河道渐渐减少。目前，苏州城内河道总长度为35公里，每平方公里有河道2．5公里。平江历史街区在0．7平方公里核心区的范围内却有3．5公里的河道，是目前城内河道分布密度最高的街区，也是体现古城水道体系千、支河网结构的惟一遗存，基本上保持了《平江图》所标示的河桥分布状况和水遭陆衢的原真状态，对于以水乡特色闻名于世的苏州古城来说，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价值，当然也有独特的旅游价值。

　　 桥是体现水城风情的重要景观，又是古城的历史见证。据近年调查，苏州古城内尚存古桥45座，分布密度为每平方公里3座；平江历史街区内的古桥现有胡厢使桥等13座，分布密度远高于其他街区，是全城古桥最集中的区域。这些桥大都至少有近八百年的历史，而其名称基本未变，可见其位置、环境没有大的变动，体现了街区历史的延续性。最为突出的是平江河(第四直河)，全长2850米，却有18座桥横跨其上；其中流经平江历史街区的长度仅1000米，却有8座桥。这一景观已被收入《苏州的全国之最》一书。“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这是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写下的著名诗句，看来并非诗人一时兴会的夸饰，而是当年实景的写照。不过唐时的“红栏”到宋时已改为石栏，并一直延续至今。

　　 街区内的通利、南开明、北开明、胡厢使等桥在历史上都是石拱桥，上世纪因交通需要大都已改为平桥，只有胡厢使桥未改，为古城内仅剩的七座拱桥之一。此桥和胡厢使河上的梁式石桥唐家桥互成犄角。组成一对“双桥”。与近年来蜚声中外的周庄“双桥”相比，这里的双桥至少要早四百年。中家桥北尚有一座节孝坊相依相伴，是古城内仅存的两处桥坊成景之一。

　　 苏州民居是江南民居的典范。以单体建筑工艺精致、色彩淡雅和富于空间序列变化的庭院式结构为世人所称道，由连片民居建筑构成的街巷轮廓线和空间环境是苏州古城风貌最直接的体现。一排排枕河民居、一座座粉墙黛瓦的苏式住宅鳞次栉比，组成纵横交错的幽静街巷。除了普通民居外，在小巷深处还隐藏着一批精美的深宅大院。这些建筑规模宏大，装修精致，整体稚局严谨，有主有从，尊卑分明，似隔还连，是解读吴文化的窗口，也是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珍品。在平江历史街区内留存下来的大宅不但数量多，质量也较好。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当数卫道观前礼耕堂潘宅。此宅为清前期建筑，占地约10亩，共五落六进，东落花同中栽有白皮松、紫薇等名木。金宅共有八座砖雕门楼，镂刻精细，且有乾隆年款。其用材之考究，建筑之精细，都是他处无法比拟的，具有极高的价值。又如钮家巷清代状元潘世恩故宅“太傅第”，其纱帽厅以结构别致、工艺精致而名。厅面阔三间计10米，进深11．3米，明间前加抱厦如帽顶，左右次间后带披厢犹如帽翅，故被称作纱帽厅。街区内尚有四余（缺16—17页）处古井20余口。这些文物古迹，犹如一颗颗璀璨夺目的明珠，折射出古城历史文化的光华。

　　 城市的不同街区表现出不同的功能。明清时期，苏州的丝织业主要分布在城东地区，民间有“东北半城，万户机声”之说。平江历史街区内的仓街、平江路一带虽是机户集中的区域，但封建时代分散的生产方式，一家一户的生产组织形式，使生产和居住合为一体。上世纪50年代以后，虽然在老房子里设立了一些工厂车间，但平江历史街区以居住为主的街区功能仍然未变。与苏州古城中的其他街区，如政治军事中心的子城地区即今苏卅公园，体育场一带、商业闹市的乐桥地区、观前地区、“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阊门地区相比，这里更见宁静和平淡。由于种种原因，现代都市文明对它的吞噬相当有限，终使它有幸在种种喧嚣纷杂的潮流面前最大限度地保持了朴素的原真状态。正是这种平淡中的真实，才凸现了古城的本色，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平江历史街区堪称苏州古城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