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烟疏雨过枫桥 王稼句
枫桥,在苏州阊门外九里的枫江之侧.襟带通衢,烟波明瑟,可以说是邻近城郭的一个集镇,自古以来,就是非常热闹的去处,它又是苏州西北的一个门户,凡乘舟而行,往北去或由北往南来。都得在此经过。清钱塘人吴锡琪《还京日记》记乾隆五 十八年(1793)十月二日晚抵苏州,“四日,晓冒雾发舟,天水混合,孤帆摇曳,洋洋无依,至浒墅关始开霁,午过望亭,茂林修竹间枫树一株,红衣晒晴,倚水独立,宛如戴文进《秋江图》。”山阳曹钧《南游笔记》记乾隆十三年(1748)二月二十六日抵苏州,“平明过浒墅关,舟次官塘,菜花夹岸,抵阊门。”又吴县人顾禄《省闱日记》记道光二年(1822)七月七日自苏州北上,“更次出浒墅关,宿望亭,柝鸣野戍,秋暑蒸人,弘月欲坠,姑就枕席”。在这些日记里.都未记枫桥之名,然而正说明了枫桥特殊的地理位置,从北而来,过望亭、浒墅关后,苏州城近在咫尺,便急急行船,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枫桥,只望见闻门巍峨的城楼了。从南往北,苏州是三吴都会,一定稍作勾留,翌晨发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过了枫桥,山水渐渐亲近,一片田野风光。正因为如此,在那些纪程日记里,自然会遗漏掉枫桥的。然而凡游历苏州,寻访苏州山水,枫桥是必去造访的,如王士稹便是,《渔洋山人自撰年谱》记顺治十八年(1661)事,写道:“是春,以例往松江谒直,指次浒墅。闻邓尉梅花盛开,遂轻舟人太湖口。自光福玄墓,留圣思寺四宜堂,信宿而返,舟泊枫桥,过寒山寺,夜已曛黑,风雨杂沓。山人摄衣登岸,径上寺门题诗二绝而去,一时以为狂。”这两绝便是颇为有名的《夜雨题寒山寺寄西樵、礼吉二首》,一日:“日暮东塘正落潮,孤篷泊处雨萧萧。疏钟夜火寒山寺,记过吴枫第几桥。”一日:“枫叶萧条水驿空,离居千里怅难同。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古人往游枫桥,大都是为了寒山寺的缘故,如此一个小小丛林,千百年来能得游人的青睐,只是因为有了张继的那首《枫桥夜泊》,诗曰:“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因这二十八字,张继享受盛誉,寒山寺名重禅林,枫桥也随着名闻遐迩了。
自张继《枫桥夜泊》传唱后,南来北往的游人,凡到苏卅,都要去枫桥,都要去寒山寺,能诗者咏之以诗,能图者绘之以图,临流抒啸,信手拈来,无非是霜天钟籁。韦应物《宿寒山寺》诗日:“心绝去来缘,迹住人间世。独寻秋草径,夜宿寒山寺。今日郡斋闲,思问楞严字。”杜牧《怀吴中冯秀才》诗日:“长洲苑外草萧萧,却算游程岁月遥。惟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疏雨过枫桥。”程师孟《游枫桥偶成》诗日:“晚泊桥边寺,迎风坐一轩。好山平隔岸,流水漫过门。朱舫朝天路,青林近郭村。主人头似雪,怪我到多番。”陆游《宿枫桥》日:“七年不到枫桥寺,客枕依然半夜钟。风月未须轻感慨,巴山此去尚千重。”范成大《枫桥》日:“朱门白壁枕湾流,桃李无言满屋头。墙上浮图路旁堠,送人南北管离愁。”此外,沈周绘《八景册》有枫桥一景,文徵明绘《姑苏十景册》也有枫桥一景。关于枫桥与寒山寺,叶昌炽的《寒山寺志》是一本重要的文献,它对寒山寺的沿革、文物、碑石以及寒山、拾得的事迹作了考述,并选录了历代的碑志诗文,一册在握,可助游兴。 寒山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最初称妙利普明塔院,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相传唐诗僧寒山子,曾冠桦皮冠,披蓝缕衣,掣风掣颠,来此缚茆以居,终隐而去。故希迁禅师于此建伽蓝,遂额以寒山寺。北宋太平兴国初年,孙承佑重建浮图七层;嘉祐年间,仁宗赐号普明禅院。此后千余年间,寒山寺屡建屡毁,然香火延续未绝。至清同治年间,冯桂芬重修《苏州府志》,邀叶昌炽编撰“释道之宫”部分,叶昌炽“尝棹扁舟出游郊郭,问所谓‘寒山寺’者,断瓦颓垣,鞠为茂草,无论宋碑不可得,即文唐两碣,亦沦于灌莽之中”(《寒山寺志自序》)。虽说宣统三年(1911)程德全重建大殿,“长廊精舍,几为吴下精蓝之冠”,但及至三十年代,又十分萧条荒寒了。民国二十四年(1935)的秋雨中,柯灵先生曾往寻访,他在《枫桥的梦》中写道: “我们相将跑过三重山门,一直跑过大殿,却没有遇见一位僧人,也没有进香的善男信女。殿上是炉冷香烬,让几尊不知是什么称号的佛像,寂寞地倚在壁角;有的瞪起眼睛,似乎要向我们诉苦抱怨。大殿后边的情景似更衰落。一间破屋里,除了满挂着流苏似的蛛网尘须,简直一无所有。屋前有一条走廊,环通到后面,人们依廊走去,希望万一再能发见点什么。走廊是在一个荒败的院落中间,满院子的断瓦颓垣,探头在瓦缝间的疏疏的秋草,廊上还点缀着一点人矢和兽粪。在我们默然走着的时候,正有寒蛩鸣秋,在静中唧唧作声。” 民国三十五年(1946)暮春,一位名叫赵德厚的昆明人也去访游,他在《探访寒山寺》中写道: “这是天经地义,每所寺院应该有大门的,寒山寺的大门倒了,是改在后一进,大门倒塌不知起于何时,现在看来,两边竖立着的颓垣,当中就仿佛小小的城缺口,不知又起于何时,开辟给老和尚跑警报?老鸦吱吱地在树上叫,寺内非常凋零,除中层小小的一幢大雄宝殿是光绪末年新建,和背后侧边的一座钟楼稍微粉刷外,一切厢房内室,陈破不堪,那些占碑古迹,被捶帖的人弄得油乌墨染,看去多不顺眼!原先镶在大门头上的斗大三个‘寒山寺’大字,却利用在房背后砌了大山墙,令人看了,非常心酸!这就是中国的名胜古迹!” 也就是这位赵先生,记下了他在钟边看到的一篇文章,那是住持培元写给游客看的,文章写道:“本寺唐钟炼冶超精,云雷奇古,波砾飞动,扪之有棱,于民国初年被日人盗去,康有为先生遂有‘钟声已渡海云东,冷尽寒山古寺枫,勿使丰于又饶舌,化人再到不空空’之咏,此钟为日人所铸还者,窃盗经过,铸明钟身,可资证明,尚悬十方善士,护法宰官,共起追究,以保国粹。”当时抗战胜利伊始,国土重光,向日人的掠夺发难追究,确乎体现了一种民族的精神。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寒山寺经多次全面整修,新构建筑,拓宽和美化了周边环境,远望则梵宫殿宇隐隐于黄墙绿树之间,吸引着中外游客纷纷前去,礼佛听钟,寻幽访古。虽然它仅是一个小小的寺院,但含有的文化意义是非常丰厚的。 枫桥历史上,最有英名的人物,大概就是颜佩韦。颜佩韦是镇上一位商人的儿子,因见义勇为而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事情起因于天启五年(1625)四月,魏忠贤兴大狱镇压东林党人,矫旨遣派一批又一批缇骑到江南,逮捕东林党人,他们捕人索贿,拢乱乡里,民众怨声载道。缇骑在浙江嘉善逮捕了魏大中,解押途经苏州,另一位东林党人周顺昌便到舟中与他款语叙谈,对饮相慰,为了表示自己的同情及与逆党誓不两立的决心,周顺昌将自己的女儿许给魏大中的孙子魏柟,并指名道姓大骂魏忠贤。魏忠贤知道了,十分忌恨。天启六年(1626)二月,魏忠贤遣派缇骑逮捕周起元、周顺昌、周宗建、缪昌期、李应升、高攀龙、黄尊素七人,高攀龙在逮前投水自尽,另六人下镇抚司诏狱,后相继死于非刑,史称“七君子”。这次诏狱,引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苏州市民抗暴斗争。三月十八日,市民万余人聚集雨中,进行抗议活动,以颜佩韦、周文元、杨念如、马杰、沈扬五人为首,击毙缇骑两人,声称为周顺昌申冤。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开读之变”。姚希孟在《开读本末》中记道:“缇骑见议不决,手锒铛掷于地,大呼囚安在?众怒忽如山崩潮涌,砉然而登,攀阑折楯,直前奋击。诸缇骑皆抱头窜,或升斗拱,或匿厕中,或以荆棘自蔽,众搜捕之,皆搏颡乞命,终无一免者。有蹴以屐,齿人其脑立毙。”据朱长祚《玉镜新谈》记载,活跃于抗暴始末的,还有吴时信、刘应文、丁奎、季卯孙、邹应贞、戴镛、杨芳等人,他们都属苏州的下层市民。当天傍晚,缇骑往浙江逮治黄尊素的船只正好停泊在胥门城下,“于是众皆乘势走胥江城下,焚其舟,投其纛于河,而所赍贺贴遂失,不知所在。缇骑迫,皆泅水过西岸,西岸多田夫,以耰锄代梃逐之”。当时,事态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颜佩韦等五人是怎样想的呢?《人变述略》记道:“五人者谋日:‘我辈拼死为国除害,合以千众下武林,杀税使,焚其府;以千众下昆山,尽顾秉谦之家。然后自囚请死,虽寸磔有余快。’颜佩韦日:‘不可,吾侪小人,死何足惜,江南贤士大夫尚多,使置我辈而反借此倾诸贤,是我辈累之也。”颜佩韦等五人为保全城百姓免遭涂炭,挺身自投,甘当一死。是年闰六月他们被处极刑,就义前,苏州市民数万人含泪与之诀别,颜佩韦等挺然日:“我为清官死,死有余荣。”开读之变后,苏州市民继续抗议,机匠“不行机织”,“负担者息肩,列肆者罢市”,“互戒天启钱不用,各府县皆和其说”,“凡私禁十阅月”(《二申野录》)。巡抚毛一鹭本为阉党,苏州市民对他恨之入骨,曾在夜间贴对联于军门鼓楼之上.联日:“拔一毛一毛不肯,杀一鹭一路太平。”(《启祯两朝剥复录》)天启七年(1627)八月,熹宗朱由校病死,魏忠贤失势,不久便在阜阳客栈畏罪自缢而死。虎丘山塘青山桥畔本有一处普惠生祠,系毛一鹭用拆毁无锡东林书院的变价银两,为魏忠贤建的生祠,东林冤案平反后,苏州市民一夜之间将阉祠拆尽,将五位义士重新敛葬于此,题名为“五人之墓”,张溥撰写了《五人墓碑记》。颜佩韦等五人的英雄事迹受到人们的赞扬,清人蒋士铨诗曰:“断首犹能作鬼雄,精灵白石走悲风。要离碧血专诸骨,义士相望恨略同。”又顾震涛诗日:“嗟哉五义人,骨瘗山塘路。松楸满石门,英灵此中聚。悲风吹落叶,明月照幽树。罪自阉党来,死共忠介去。离离冢前草,千古令人慕。”江村桥畔的颜佩韦故居,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了,这是颇为可惜的事。这样一位“生于编伍间,素不闻诗书之训,激昂大义,蹈死不顾”的人物,实在是枫桥的骄傲,对他的纪念,大概比新建一条吟咏“夜半钟声”的碑廊来,意义要大得多。 枫桥最早的园墅,或许便是北宋时的三瑞堂,为孝子姚淳所居。《中吴纪闻》卷二记道: “阊门之西,有姚氏园亭,颇足雅致。姚名淳,家世业儒,东坡先生往来必憩焉。姚氏素以孝称,所居有三瑞堂,东坡尝为赋诗云:‘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东南驰。此人世不乏,此事亦时有。枫桥三瑞皆目见,天意宛在虞鳏后。惟有此诗非昔人,君更往求无价手。’东坡未作此诗,姚以千文遗之。东坡答简云:‘惠及千文,荷雅意之厚。法书固人所共好,而某方欲省缘,除长物旧有者,犹欲去之,又况复收邪?’固却而不受。此诗既作之后,姚复致香为惠。东坡于《虎丘通老简》尾云:‘姚君笃善好事,其意极可嘉,然不须以物见遗。惠香八十罐,却托还之,已领其厚意,与收留无异。买为它相识所惠皆不留故也。切为多致,此恳。’予家藏三瑞堂石到,每读至此,则叹美东坡之清德,诚不可及也。” 这是一段苏轼在苏州的故事,姚淳是他的朋友,来苏州便住姚淳的园居里。姚淳以孝闻于里,先墓上有甘露、灵芝、麦双穗之异,故名堂日三瑞,拟请苏轼品题,苏轼为之赋诗,歌咏了姚氏的孝道,但既不受千文之酬,也不受八十罐香,表现了一种高尚的品德。《中吴纪闻》的这段记载,似乎很值得如今的文人学者一读。 在枫桥江村桥南,乾隆时又有江村山斋,主人王庭魁,字冈龄,工诗善画,多藏名迹,因宗法文徵明,改斋名为小停云馆。未久,其婿袁廷栖继为主人,易名渔隐小圃,袁枚《渔隐小圃记》记道:“吾宗有贤日渔洲居士,居士有园日渔隐小圃,在枫桥之西,袤广百弓,客之往来于吴会者,可以泛杭而至。去年予初游目,见有所谓无隐山房者,仿山谷答长老之旨,植桂甚繁;足止轩者,仅容二人膝语,甚奥;燕睇堂者,长屎重撩,可以张饮会宾,甚恢宏;列岫楼者,遮逃穹窿、灵岩诸峰,甚旷。其他,馆日鸟催阁,日来钟亭,日小衡山;池日戏荷,率皆回峰纡流,有压厩晃漾之观。”这大概还是小停云馆的旧景。不久,渔隐小圃又归廷栖之弟廷梼,重加修葺,园景之胜更盛于前,王昶《袁又恺渔隐小圃记》记道:“又恺之兄,冈龄女夫也,故是圃归袁氏,又恺拓而新之,名渔隐小圃。于是春秋佳日,复命俦啸侣无虚日,而远方贤士大夫过吴者,孥舟造访,填咽于江村桥南北。尊酒飞腾,诗卷参互,更非冈龄所能逮矣。”据记载,渔隐小圃广约百步,有贞节堂三楹,后为竹柏楼,楼旁为洗砚池,池水湛碧,芙蕖花时,香满庭户。沿池遍植木芙蓉,有径达梦草轩,又有不系舟、水木清华榭、五砚楼、枫江草堂、小山丛桂馆、稻香廊、银藤簃、挹爽台、汉学居、红蕙山房诸景。五砚楼为主人藏书处,以藏元明间袁氏名人所遗五砚得名,钱大昕《五砚楼记》记道:“暇日坐楼中,甲乙校雠,丹黄不去手。其楼四面洞庭,迥出埃濭,灵岩、天平之紫翠.望之如可摘也;支硎、法螺之钟磬,招之若相答也。前俯澄碧,旁植花竹,挹风土之清嘉,屏丝管之嘈杂,予盖尝裴回徙倚焉,而不能去也。”枫江草堂为园中静谧去处,戈载题朱立斋绘《枫江草堂图》词日:“钟声一杵寒山近,空帘片云飞起。竹径扫苍苔,有林泉清致,琴书尘静洗。展缃帙,古香盈几,屋角春星,门前秋水,北窗闲倚。能几赏音人?鸥盟冷,霜枫更添愁思,隔岸结比邻,赌花闲吟事,修箫曾共拟。倘商略彩笺银字。好携酒,晚唱沧波,把钓竿还理。”由于主人耽吟好客,渔隐小圃又地处城郭与西郊山水之间,况且枫桥既有商埠的繁华,又能得旷然清丽的田野风景,因此这里自然成为文人雅集的最佳选择。陆鼎《渔隐小圃雅集图序》写道:“人其圃,竹树幽森,廊榭缭曲,一楼当西山之缺,晴翠飞落几席间。登斯楼,衣裾尽碧,无不翛然意远,想见玉山清閟之胜,而仿佛其人。于是吴之诗流。以及四方名士,常相过从。岁丁巳秋,丛桂盛开,主人张筵饮客者三日,人各有诗,以巨册连书之,属余为图,以冠其首。亭林觞咏,东南罕觏,非主人之贤,乌足以致之?”这样的胜会,实在是很让人神往的。袁氏之后,渔隐小圃为查氏所得,易名绉云别墅,园池渐渐荒芜,惟旧楼尚存,菜花黄时,可登楼远眺,故名为菜花楼。 渔隐小圃之外,枫桥还有段玉裁的一枝园、顾广圻的思适斋、徐德源的劲节楼、陈莘田的养素园等园墅,但如今都已经踪影难觅了。 南宋时的江南是全国最大的粮仓,谚语有“苏湖熟,天下足”,或“苏常熟,天下足”,这里出产的稻米,远销各地。进入明代以后,江南的商品经济向纵深发展,以水稻栽培为主体的农业结构发生了变化,大量耕地改种经济作物,以经济作物及其加工业为主体的新型结构,逐渐成为主业,因此江南地方由输出粮食变为输入粮食。晚明人黄希宪在《抚吴檄略》卷一写道:“吴所产之米,原不足供本地之用,若江广之米不特浙属藉以济运,即苏属亦望为续命之膏。”商品粮大量输人,使得米市兴旺,《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二十写道:“夏麦方熟,秋禾既登,商人载米而来者,舳舻相衔也。中人之家,朝炊夕爨,负米而入者,项背相望也。”这就在江南形成了以苏州为中心的米市。而苏州米市,以枫桥为最,乾隆《苏州府志》称“大都湖广之米辏集于苏郡之枫桥”。因此作为米市的枫桥,是很值得一谈的。 枫桥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枕漕河,俯官道,南北舟车所从出”(《吴郡志》),运河与长江相连,载重三千石至四千石的梁头大船,可从长江抵达,因此“水陆便利,以集商贾”,“百货之所聚”,“为储积贩贸之所会归”(康熙《长洲县志》)。早在明末清初,它的商业地位已在山塘、浒墅之上。康熙中叶以后,枫桥作为米粮集散中心而日趋显赫,雍正时人蔡世远曾这样说:“江浙之米原不足以供江浙之食,虽丰年必仰给于湖广。数十年来,大都湖广之米辏集于苏郡之枫桥,而枫桥之米,间由上海、乍浦以往福建。”(《与浙江黄抚军请开米禁书》)枫桥米市的形成,在方志里有明确的记载,乾隆《苏州府志》称“为水陆孔道,贩贸所集,有豆市、米市”;乾隆《江南通志》称“为南北要冲,地介吴、长二县,各省商米豆麦屯聚于此”。首先,浙西的杭州、嘉兴、湖州三府之地仰赖枫桥米市,乾隆十三年(1748)上谕:“浙西一带地方所产之米,不足供本地食米之半,全藉江西、湖广客贩米船,由苏州一路接济。”(《清高宗实录》卷三百十四)其次是浙东的金华、衢州、严州、宁波、绍兴、台卅六府,以乾隆十六年(1751)为例,“浙商贩米数十石及数百石者,在苏卅采买,均有浙省藩司及温、衢、台、宁四府印照。查苏城两月之间,卖米二十三万九千石。”(《清高宗实录》卷四百零三)再次是福建一带,福建巡抚毛文铨在雍正四年(1726)奏曰:“江南本地所产既饶,而湖广之米日至苏州者不可胜数。臣查苏州之米,须从乍浦由海运来闽。”(《雍正朱批谕旨》)这反映了枫桥米市对福建的重要,枫桥米行商人还每年招揽福建买客,给予包送至乍浦出海的优惠。这种办法开始于康熙中叶,苏州织造李煦在四十五年(1706)奏曰:“各行家有揽福建人买米,每石价银一两八钱,包送至乍浦出海,以致本地米价顿贵。”(《奏报苏州米价腾贵摺》)可见由于枫桥米市的流通量极大,大到足以左右苏州米价的上下,如雍正五年(1727)苏州巡抚陈时夏所奏:“臣查苏州地狭民稠,产米无多,即系丰收,亦资江、广之米以敷食用。今闽省已经搬运三万余石之多,若复接踵而至,必致苏州米价高昂。”(《雍正朱批谕旨》)另一个影响枫桥米价的因素,是湖广、江西的产量。雍正年间,湖广、江西在枫桥集散的米粮在一千万石左右,这个数字是惊人的,超过漕运米粮的总额。如果年景正常,湖广、江西米粮供应正常,枫桥的米价也就比较平稳,反之,米价就会波动,当然仰赖枫桥米市的浙闽,米价必将随之波动。因此,当时苏州流传一首民谚:“探听枫桥价,买米不上当。”枫桥米市的盛况,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寻觅,已没有一点踪迹。据说,当年枫桥米市普遍采用一种标准粮斗,俗称“枫斛”,想来“枫斛”大概还能找到,这便是枫桥处于当时经济活动重要地位的证据。 苏州风俗有“养叫哥哥”者,《清嘉录》卷九记道:“秋深,笼养蝈蝈,俗呼为叫哥哥,听鸣声为玩。藏怀中,或饲以丹砂,则过冬不僵。笼刳干葫芦为之,金镶玉盖,雕刻精致。虫自北来,薰风乍拂,已千筐万筥,集于吴城矣。”案引《瓶花斋集》曰:“有一种似蚱蜢而身肥者,京师人呼为蝈蝈儿,南人谓之叫哥哥,喜捕养之,食丝瓜花及瓜练,音声与促织相似,而清越过之,露下凄声彻夜,酸楚异常,俗耳为之一清。”苏州城中的叫哥哥,大都由枫桥贩去,而枫桥上最有名的叫哥哥行为戴氏所业,《吴门表隐》卷一记道:“叫哥哥(虫名)行,枫桥王路庵戴氏世业。”近人范君博《枫桥杂咏》咏道:“蝈蝈初鸣暑气酣,楸花照眼更墙南。篾丝笼子戴家好,要买枫桥王路庵。”这大概也与枫桥作为水陆码头有关,既有养虫之人,也就有贩虫之商,千里迢迢将虫返来苏州,停泊枫江。络纬啼残,凉秋已到,豆棚瓜架,声声慢诉,想来这会给羁留枫桥客栈的商人,带来一点喟叹,带来一点思乡的愁绪。 而枫桥最热闹的岁时盛会,是五月五日端午节开始的划龙船,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卷五《山塘竞渡》条记道: “龙船,阊、胥门,南北濠及枫桥西路水滨皆有之,各占一色。绣益霓旌,四围遍列。舱中鼓乐笙箫,粗细间作。两旁划桨十六,曰划手也。篙师执长篙立船头,日挡头篙也。头亭中选俊童装台阁故事,曰龙头太子也。尾高丈许,牵彩绳,令小儿水嬉,有独占鳌头、童子拜观音、指日高升、杨妃春睡诸戏,曰鸦梢也。舵为刀式,执者曰挡舵也。画舫游客争买瓦罐掷诸河,视龙舟中人人水泅取,以为娱乐,曰磐罐头也。取罢受赏,曰做胜会也。其时,先有船长手执五色旗插画舫楣,诸龙舟视旗插处,必回向盘旋,曰打招也。于时,水珠飞溅,鼓乐杂奏,画桡鳞次,聚观曼衍,彩旗飐空,锦标悬竿,波起龙跃.云摇风举,往来倏忽,粲如霞锦。士女靓妆炫服,倾城出游。藻川缛野,楼幕尽启,罗绮云积。山塘七里,几无驻足,河中船挤,不见寸澜。操楫之子,使船如马。船窗洞达,玻璃与水,相映若一。庶羞既设,肴胾杂陈,珍错异品,咄嗟而办。小饭大歠,筵费万钱,欢笑远闻,杯盘狼藉。岸则居奇列肆,抟土为人,劈缯为衣,偃师百变,应指而走。童孩戏耍之具,吴人见惯弗异,远客偶睹,张目哆口,移昝弗去。商贩贸易,所在成市,半月始罢,总之曰划龙船市也。至于阳鸟寝耀,燃灯万盏,烛戁成山,月波摇白,尤为奇观,则称镫划龙船。郡中踹布坊人群操小舟,鸣金伐鼓,划桨如飞,错杂其间,则称烟囱龙船,嘈聒可厌,而彼自为乐也。夫其繁费无度,作为无益,固非敦本崇模之道。顾吴俗华靡,而贫民谋食独易。彼其挥霍纵恣,凡执纤悉之业,待以举炊,而终身无冻馁者比比也。此亦贫富相资之一端,为政者,殆不可执迂远之见,以反古而戾俗也。” 划龙船,为的是纪念伍子胥,及至明清,也就成为“娱乐搭台,经济唱戏”的一次活动。取地不但有河道,而且都是商业中心,如山塘、阊门、胥门、南濠、北濠、枫桥都是商贾云集之地。参与竞渡的龙船,大概也是分行业的,可视作本行业的一次广告宣传活动,踹布坊人的龙船称“烟囱”(《清嘉录》称“烟囱洞”),想来它的样式有点滑稽,倒反而引人注目了。郡中士女倾城而出,一是为了看龙船竞渡,二也是为了购物消费,所以“商贩贸易,所在成市”,并且持续达半月之久。小商小贩也藉以生意,使得来年不受冻馁。《吴郡岁华纪丽》的这段记载,主要写山塘竞渡,枫桥的情景大概也仿佛,“风卷龙髯雪沫飘,紫檀截管玉装箫。绝怜天上霓裳曲,吹遍红阑四百桥。鼓翻旗飑跃凫鷖,鹄舫窗开粉黛齐。贪看波心龙影乱,忘人偷眼柁楼西”(顾嗣立《竞渡词》)。足见吴下风俗华侈的一端。 枫桥东堍的铁岭关,系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为抗倭而建,为苏城三关之一。当时倭寇侵扰苏州,都从金山卫进入,由内河至太湖,经木渎、枫桥而进犯阊门。因此铁岭关是苏州城西抗倭的一道屏障。据崇祯《吴县志》记载,其“方广十三丈有奇,高三丈六尺有奇,下垒石为基,四面起爆甃砖,中为三层,上覆以瓦,旁置多孔,发矢石铳炮”。清道光十年(1830),改为文星阁,然因年久失修,砖石剥落,杂树丛生。1986年重修,并再建堞楼,关垣厚实,关门坚固,有甬道可至枫桥镇,甬道两侧有小室,设梯登楼,可供游人眺览。 |